检察官印象系列之抢劫印象

一

在白纸上方正地写下“抢劫”二字，没有用行书去矫饰，也没有用草书去离谱得面目前非。

《水浒传》将开黑店下蒙汗药杀人抢劫写得天公地道毫不羞耻，却竟也怪诞地换到热烈的掌声。张青、孙二娘之流竟变身成了英雄好汉，不知是许了施耐庵多少好处。犯罪分子洗成了社会名流，简单得只像几下梳弄即把白发染黑，一夜之间，狸猫温柔地将太子绑架，真相悄然地被虚假抢劫。

而施先生的弟子罗贯中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从其狭隘的正统论出发，将魏、吴尽其所能地贬低甚至歪曲。《三国演义》将一代天骄周瑜的功高盖世及气度胸襟剥脱得只剩下几片碎布勉强遮羞。捏造了“既生瑜，何生亮”的传世名言，连逝者的名誉也无情地抢劫走。这部野史无耻地取代《三国志》被当作正史流传，抢劫的行为被正名为侦查，诽谤的证据反而成了指控的案卷。《三国演义》的文学价值要比《三国志》高出一截，故事性更强，难怪流传更广。

但想想卖书可否也如卖烟，在烟盒上写上，吸烟有害健康之类的字样。

二

不再说书，说一件案例。

年初办理的一件案件，郭某某于2013年12月至2014年11月在钦州市某小区做保安，期间认识林倩（化名）住该小区某栋某室，见林倩平时穿着时髦又开奥迪小车，便认为她很有钱。

2014年11月20日，郭某某辞职，到外地赌钱，几天时间就赌输几万元，还欠一万元高利贷。为偿还债务，郭某某萌生抢劫林倩的念头，并马上购买蒙面头套和弹簧刀等工具。11时许，林倩回家刚走出电梯时，郭某某即窜出来用左手勒住林倩的脖子，右手持刀架住林倩的颈部，逼问林倩要钱，林倩惊恐之下应允。

郭某某把林倩带到步行梯处，威胁林倩将手提包里的1010元及名牌手表（价值五万多元）给其。接着，郭某某竟逼着林倩在楼道步行梯坐着聊天，谈人生。郭某某向林倩诉说自己的人生苦累，诉说自己抢劫的实属无奈，诉说着自己平时对林有好感。

郭某某可能是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好人吧，没有做错，对着林倩诉说，希望林倩能理解他，同情他，原谅他，是不是也有想法,希望林倩喜欢他呢？郭某某还怪责了林倩平时的炫富行为，说都怪你这样不好，太容易出事了。复杂了，郭某某那时候的心态，是太自我了？还是太生态了？

后来林倩脱身后，还是报了警，对警察说，被抢走的手表与一千多元是自己的物品。又说，郭某某和社会上很多精神病一样神经。

三

说说我的一个儿时伙伴。

且叫他小明吧，我们从小学就开始同班，直到我初二转校。读小学时我俩相较其它同学身材瘦小，所以常被一些高年级的同学欺负。好像这也是每一个学校不可避免的事情吧？记得刚读上三年级的时候，一个留了几年级、已经十四岁的五年级学生，因为知道小明平时有点零花钱，便仗其高大威猛，常常找到小明，勒住小明的脖子说“借”点钱。小明不想借，但脖子被勒痛得流下了眼泪，还是哭着“借”给了他。

那五年级学生高高兴兴地买雪条吃，我在一旁安慰小明，小明用恨极的眼神盯着那学生的背影，说以后一定要教训他。我当时听了觉得振奋，说，好，我一定支持你！但后来小明却没有教训那名五年级学生，我升初一的时候，他留了级。他发育迅速，高大威猛起来了，成了母校的校霸。

再一年之后，他六年级，伙同社会闲散少年持刀对低年级的学生抢劫，社会闲散少年捅死了小学生。小明被走上了诉讼程序，那一年，他准备满十五周岁。出狱之后他跟随父母做了生意，我与他的关系也慢慢疏远了。

有一次在夜宵摊上碰到便饮了几杯聊了些时间。他说，哎，我们人小的时候被人欺负，那我们强大了，肯定要拿回本啊，要不然也太吃亏了吧。我开玩笑问他是否修理了之前欺负他的那个校霸，他摇摇头，说，我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没有资格说人家不对啦，社会本来就不公平。

我默然，远几何时，我也想社会的公平应该就是，你打我一拳，我也要打你一拳回头，甚至两拳也不过份，谁叫你有错有先。所以当时小明说报复时我何其振奋。但最终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由被害人变成了加害人，这样一个个甲乙丙丁甲乙丙丁的恶性循环，真是我们追求的公平吗？

有一些人被诈骗了，他们便将诈骗他们的人非法拘禁起来；有一些人的亲属被打断了腿，他们便私下把伤人者抓起来打断了腿……

社会公平，被谁打了劫?

四

再说说我自己。

我自小就不是一个好学生。各个方面都离优生的标准差得太远。在高中之前，也参与过殴斗等等不良事件。所幸，未致大祸。

我也像小明一样，被更高大的同学欺负过，在本市的重点中学读书时也被他人用“筷子刀”抢走过十元钱，还被重重地踢了几脚。我承认，那一时候，我也恨他们，甚至想报复他们，我还想到了叫小明找人帮忙。

但最后我还是没有，或者说，没机会成为那种人。因为我在找小明的时候知道小明出事了，我开始了观念的青春期。

我在将将踩上泥沼的前一秒被前面的人说，此路不通，然后收住了脚步。后来我学了法律，后来我做了公诉人，在公诉席上面对各种盗窃犯抢劫犯，我看到了小明，也看到了我自己。

经典电影《低俗小说》中，二个抢劫惯犯，其中一个在一次不太成功的任务后看到了上天的启示，知道要收手了。在咖啡厅里与搭档交谈，也希望搭档收手，后来还劝降了在咖啡厅内打劫的一对新手。有时候，对于西方的圣经与我们的佛说，也许可以不要再挑剔太多其文字的精确性及时代政治性了。

我还想说的是，对于偶尔被抢劫的事，我没有依照校规，把事情告诉老师，是因为我认为学校与老师没强大到能真正保护我。这是将近成年的学生与学校之间的不信任积成的隔阂。近几年愈演愈烈的医闹、伤医等事件成为社会黑角，其实双方都有责任。偏执地站在某一方叫嚷，是月食对白天的抢劫。

社会需要管理，需要规矩，需要秩序。法律是社会的法律，法律的维护，不只是法律职业工作者的义务。

五

说说漏判。

有的抢劫罪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追诉了，如同圆明园被抢劫案，但真相无法抢劫。

我们的灵魂也无法抢劫。